中譯本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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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敢用眼睛直視美，誰就被托付給死神。 1德國 19世紀(jì)詩人普拉騰的這個詩句，可以用來作為這篇序文的開場白。千禧年之際，也就是策蘭去世整整三十年后，詩人早年的同鄉(xiāng)女友伊蘭娜·施繆麗在回憶錄中引用了這句詩，用來作為一個年代的標(biāo)記，同時作為她與保羅·策蘭最后一次重逢的紀(jì)念，因為在那次重逢之后不久，詩人就去世了。在那次重逢期間，他們回顧往事，說到了一種從布科維納開始的詩歌，以
及戰(zhàn)爭期間他們在切爾諾維茨猶太隔離區(qū)共同度過的苦難歲月。

栗樹的那邊才是世界。

夜里風(fēng)駕著云車從那邊來
不知這里誰起身…… 風(fēng)要把他帶過栗樹林：
我這里有水龍骨，有紅色毛地黃！栗樹的那邊才是世界……

　　這是策蘭早年一首題為《那邊》的詩的開頭段落。 1948年詩人在維也納編定他的第一部詩集時，曾將它列為卷首篇 2。不曉得此詩背景個中原委的讀者可能會詫異，這首多少有點(diǎn)稚嫩的少作，文筆直白，寫一個少年面對一片栗樹林憧憬外面的世界，雖然寫得飄渺、機(jī)智且充滿童真，與日后策蘭那些大手筆作品相比，算不上一篇精彩的詩作，但對策蘭來說，這首詩不是他早年寫作中隨便落在某個時間點(diǎn)上的文字，而是一個起點(diǎn)，帶有它誕生時刻的個人印記和時代特征，在他的詩人生涯中具有特殊的意義，因為它先期地為詩人日后的寫作調(diào)定了一個音色：自由與狂想。準(zhǔn)確地說，這首詩作于 1941年作者 20歲時在切爾諾維茨猶太隔離區(qū)的歲月。

栗樹的那邊才是世界……

　　這句詩質(zhì)樸而悠揚(yáng)的音符，經(jīng)歷漫長的時間之后，依然回響在世界的另一盡頭。 1969年歲末，施繆麗決定從耶路撒冷到巴黎來看望策蘭，兩人在 15區(qū)靠近塞納河的策蘭寓所徹夜長談。據(jù)她回憶，談話中策蘭想起過去在猶太隔離區(qū)的那段日子。當(dāng)施繆麗念出 栗樹的那邊才是世界 這句詩時，策蘭不好意思地擺擺手。但二人都沉浸在往事中。

孤獨(dú)一人，我把灰燼之花
插入盛滿成年之暗的瓶。姐妹嘴，
你說出一個詞，它在窗前不肯離去，
而我昔日所夢，悄然爬上我身。

　　這首題為《孤獨(dú)一人》的詩，收在《罌粟與記憶》詩集《逆光》之章。這首詩， 1950或 1951年作于巴黎；或者更早，作于 1948年 8月詩人剛從維也納抵達(dá)巴黎的時候。時策蘭甫入而立之年，雙親既逝，一人只身流寓西方。 成年之暗 并非說人到懂事的年齡知世事而黯然，也不是說人過早地心境衰老，而是一種生存的傷和愧。奧斯威辛之后，與許多幸存者一樣，策蘭一直有一個民族幾乎滅亡而自己生存下來那種傷悲感。把 灰燼之花 插入 成年之暗 的瓶，說的就是這種傷悲。　　
灰燼之花 ，如同見于同一部詩集中的那首《灰草》，是死亡之物，焚尸爐的灰渣，父母之尸，親人之骸。青年時代，并不太遠(yuǎn)，身在猶太隔離區(qū)，雖然預(yù)感到某種不祥的事情，但并未想到與天同燔那種大屠殺會發(fā)生。詩人 把灰燼之花／插入盛滿成年之暗的瓶 　　
關(guān)于那次會面，施繆麗在回憶錄里寫道：策蘭不太自信。但我們都覺得栗樹的那邊才是世界這句詩很美，并且想起了那時候偷偷到無人的公園里去散步，那是禁止的，因為我們都有個黃色星標(biāo) 1，我們把它藏到大衣口袋里。那時我們不顧一切要走到有明麗春光的地方，盡管 11月底春光早就不知哪去了。我們想起了那時在積得厚厚的秋葉中發(fā)現(xiàn)的小小報春花，我們用藍(lán)色貝雷帽把一束束小花捧回來，放在柳樹蔭下的桌子上，想起了我們在那萬籟俱寂的時刻毫無旁人地大聲朗誦詩歌，就像策蘭說的，那是我們無所顧忌，天真無知地笑鬧……2

多少個夜晚我聽見那風(fēng)又回過頭來：
我這里燃燒著遠(yuǎn)方，你那兒太窄迫……

　　令人難以想象的是，今天我們讀這首詩時竟沒有聽出一點(diǎn)身在苦難的哀聲，只有風(fēng)自由的吹拂和人對自由的渴望。那時，等待著他們的是流放、死亡營和焚尸爐，而隔離區(qū)的孩子們在死神的籠罩下還對著天空朗誦美和自由的詩篇！正如策蘭所說，人們我們曾經(jīng)以天真無畏的青春克服了苦難和黑暗。詩人對那段日子記憶猶新，后來到了布加勒斯特，他還在一首詩里寫下那個年代看到的白色栗樹花 。

栗樹第二次開花：可憐地燃起
一線希望……1

　　據(jù)策蘭說，栗樹在晚秋開二茬花是 一種致命的疾病 。在他那樣的生平中，或者說在他所經(jīng)歷的歷史事件中，那種反常的花，反常，但開在天空下，就像一種能夠有的美的事物，蒼白，白得像滴在燭臺上的燭花，不也是一種希望嗎？普拉騰那句詩我相信策蘭在隔離區(qū)的那些日子里經(jīng)常誦讀它，正好道出詩人性格中自少年時代起就已鑄下的一種東西對美和自由的沖動，哪怕在死亡面前！　　
策蘭與施繆麗那次徹夜長談，一夕之間，半身事歷歷在目，似乎圍繞這個話題開始，也以這個話題結(jié)束：誰敢用眼睛直視美，誰就被托付給死神我們當(dāng)中說過這話的人，我們希望他別再說了，但又希望說下去。那難以置信的藍(lán)天下栗樹的白色燭形花。真美。 那次談話，距詩人投河自盡僅 4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