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論
凡贗書之作，情狀至繁；約而言之，殆十?dāng)?shù)種。
有偽作于前代而世率知之者，風(fēng)后之《握奇》，岐伯之《素問》是也。有偽作于近代而世反惑之者，卜商之《易傳》，毛漸之《連山》是也。
有掇古人之事而偽者，仲尼傾蓋而有《子華》，柱史出關(guān)而有《尹喜》是也。有挾古人之文而偽者，伍員著書而有《越絕》，賈誼賦鵩而有《鹖冠》是也。
有傳古人之名而偽者，尹負(fù)鼎而《湯液》聞，戚飯牛而《相經(jīng)》著是也。有蹈古書之名而偽者，汲冢發(fā)而《師春》補(bǔ)，《梼杌》紀(jì)而楚史傳是也。
有憚于自名而偽者，魏泰《筆錄》之類是也。有恥于自名而偽者，和氏《香奩》之類是也。
有襲取于人而偽者，法盛《晉書》之類是也。有假重于人而偽者，子瞻《杜解》之類是也。
有惡其人，偽以禍之者，僧孺《行紀(jì)》之類是也。有惡其人，偽以誣之者，圣俞《碧云》之類是也。
有本非偽，人托之而偽者，《陰符》不言三皇而李筌稱黃帝之類是也。有書本偽，人補(bǔ)之而益?zhèn)握�，《乾坤鑿度》及諸緯書之類是也。
又有偽而非偽者，《洞靈真經(jīng)》本王士元所補(bǔ)而以偽亢倉，《西京雜記》本葛稚川所傳而以偽劉歆之類是也。又有非偽而曰偽者，《文子》載于劉歆《七略》，歷梁隋皆有其目，而黃東發(fā)以為徐靈府；《抱樸》紀(jì)于勾漏本傳，歷唐宋皆志其書，而黃東發(fā)以非葛稚川之類是也。又有非偽而實(shí)偽者；《化書》本譚峭所著而宋齊丘竊而序傳之，《莊注》本向秀所作而郭子玄取而點(diǎn)定之之類是也。（二說尚難信：譚事僅羽流所述；向子期與嵇、阮諸文士友而絕不為言；姑據(jù)前人載此。）
又有當(dāng)時知其偽而后世弗傳者，劉炫《魯史》之類是也。又有當(dāng)時記其偽而后人弗悟者，司馬《潛虛》之類是也。（《潛虛》，司馬公屬草未成，后人贗補(bǔ)行世，見朱紫陽《語錄》，黃東發(fā)《日鈔》。世以數(shù)學(xué)，無辯其非是者。）
又有本無撰人，后人因近似而偽托者，《山�！贩Q大禹之類是也。又有本有撰人，后人因亡逸而偽題者，《正訓(xùn)》稱陸機(jī)之類是也。
右諸偽書外，又有此十余種，世或以非偽而信之，或概以偽而疑之，皆弗深考故也。余故詳為別白，俾撰者弗湮其實(shí)，非撰者弗蒙其聲，于經(jīng)籍或有補(bǔ)云。
連山易
《連山易》十卷，見《唐藝文志》。案班氏六經(jīng)首《周易》，凡夏、商之《易》絕不聞。隋牛弘購求宇內(nèi)遺書至三十七萬卷，魏玄成等修《隋史》，晉、梁以降亡逸篇名無不具載，皆不聞所謂《連山》者。而至唐始出，可乎？《北史·劉炫傳》：“隋文搜訪圖籍，炫因偽造《連山》及《魯史記》上之�！瘪R端臨據(jù)此，以為炫作；或有然者。蓋炫后事發(fā)除名，故《隋志》不錄，而其書尚傳于后：開元中盛集群書，仍入禁中耳。鄭漁仲謂此書當(dāng)時不存，則宋世已無可考；今亦未能必其炫也。（《歸藏》今亦不傳，故二書惟論其大概，不能致詳。）
歸藏易
《歸藏易》十三卷，晉太尉參軍薛貞，唐司馬膺各有注。案《七略》無《歸藏》；晉《中經(jīng)簿》始有此書；《隋志》因之；至宋，僅存《初經(jīng)》《齊母》《本蓍》三篇。鄭漁仲以為“其文質(zhì)，其義古，后學(xué)以其不文則疑而棄之�！哆B山》所以亡者，要當(dāng)復(fù)過于此�！编�，《連山》，夏易也；《歸藏》，商易也。《禹貢》之文，千古敘事宗焉，《商書》簡潔而明肅，或有過于周者：孰謂夏殷之文不郁郁也！《隋志》稱此書惟載卜筮，不類圣人之旨；蓋唐世固疑其偽。若鄭以晚出為辯，則馬端臨之說盡之矣。（薛貞，晉人，載于《隋志》；鄭以為隋人，亦誤。五經(jīng)，《易》最多依托，以卜筮易于傳訛也。）
子夏易
《子夏易》十卷：陳振孫云：“《漢志》無卜氏易；至《隋志》始有《子夏易》二卷，其為依托甚明。且隋唐時已殘缺，宋安得有十卷，其經(jīng)文、彖、象、爻辭，俱用王弼本；又陸德明所引隋《子夏易》語，今本十卷中皆無之：豈直非漢世書，并非隋唐之舊矣�！庇喟�，《子夏易》載《通考》者今亦不傳。據(jù)陳氏所論推之，當(dāng)是漢末人依托，至隋殘缺，唐宋人復(fù)因隋目，取王氏本偽撰此書；正猶《乾坤鑿度》本漢世偽撰，至隋唐亡逸，宋人復(fù)偽撰以行，偽之中又有偽者也。（晁景迂以此書張弧撰。案，弧唐大理評事，今有《素履子》傳于世，晁豈誤記此耶？）
乾鑿度·乾坤鑿度
《周易·乾鑿度》二卷，又《乾坤鑿度》二卷，今合為一，實(shí)二書也�！肚よ彾取贩Q黃帝撰，而《乾鑿度》皆假孔子為言，其偽固無容辯說；然亦匪《鑿度》本書也。案諸緯，《漢藝文志》絕不經(jīng)見，《隋志》始備詳之。蓋哀、平末其端已兆；光武《赤伏》定基，魏晉以還，禪受亡不援藉符命。自隋文禁絕，其目猶數(shù)十家。宋世但七緯，傳說者咸以好事掇拾類書補(bǔ)綴而成，非漢魏之舊。今七緯又僅《鑿度》傳，余讀之信矣。王子充《叢錄》所見正同，則元末已亡久也。（是書余尚疑為近人掇拾者；《讀黃氏日鈔》，詳載其言，政與今傳本合，乃信其為宋世書。）
《乾鑿度》曰：“求卦主歲術(shù)，常以太歲為歲紀(jì)。歲七十六為一紀(jì)，二十紀(jì)為一蔀首。即置積蔀首歲數(shù)，加所入紀(jì)歲數(shù)，以三十二除之；不足除者，以《乾坤》始數(shù)二卦而得一歲末算，即主歲之卦也�！卑复藯l見《后漢·黃瓊傳》注中，蓋非宋人偽撰者；要之，亦魏晉之文也。
又《乾坤鑿度》云，“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zhì)之始也。氣形質(zhì)具而未離，故曰渾淪。渾淪者，言萬物相渾成而未相離，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故曰易也。易變而為一；一變而為七；七變而為九。九者，氣變之究也，乃復(fù)變而為一。一者，形變之始。清輕者上為天；濁重者下為地�！庇揖恪惰彾取分锌鬃铀�，實(shí)全寫《列子·天瑞》一節(jié)，稍增損數(shù)字，遂不成語言。又《列子》“重濁者下為地”之后，有“沖和氣者為人，故天地含精，萬物化生”三語，意乃完足；今刬去后三語，而以“物有始，有壯，有究，故三書成《乾》”接之，文義頓斷缺，可笑。蓋《元包》《洞極》之類，猶是稍能文者所為；此特荒陋俚儒偽撰耳。然《三墳》又出此下矣。
讖緯諸書
讖緯之說，蓋起于河洛圖書。當(dāng)西漢末，符命盛行，俗儒增益，舛訛日繁。其學(xué)自隋文二主禁絕，世不復(fù)傳。稍可見者，惟類書一二援引及諸家書目具名而已，而往往紀(jì)載不一。因參考異同，盡錄以資博雅。且俾知書亡已久，即好事家藏，秘本間見，皆偽中之偽，無萬一足征也�！兑住穭t《稽覽圖》《乾鑿度》《坤靈圖》《通卦驗(yàn)》《是類謀》《辨終備》《乾坤鑿度》《京房易鈔》《乾元敘制》�！稌穭t《尚書緯》《尚書中候》《璇璣鈐》《考靈曜》《帝命驗(yàn)》《運(yùn)期授》。《詩》則《含神霧》《推度災(zāi)》《紀(jì)歷樞》�！抖Y》則《含文嘉》《稽命征》《斗威儀》《禮記默房》�！稑贰穭t《動聲儀》《稽耀嘉》《葉圖征》。《春秋》則《元命包》《演孔圖》《文耀鉤》《運(yùn)斗樞》《感精符》《合誠圖》《考異郵》《保乾圖》《漢含孳》《佐助期》《握誠圖》《潛潭巴》《說題辭》�！墩撜Z》則《論語摘輔象》《撰考讖》�！缎⒔�(jīng)》則《孝經(jīng)緯》《孝經(jīng)雜緯》《孝經(jīng)內(nèi)事》《古秘援神》《句命決》《援神契》《元命包》《左右握》《左右契》《雌雄圖》《分野圖》《弟子圖》《口授圖》《應(yīng)瑞圖》�！短接[》又有《書·帝驗(yàn)期》《禮·稽命曜》《春秋·命歷序》《孝經(jīng)·威嬉拒》等。然隋世所存僅十之三。馬氏《通考》止《易緯》數(shù)種，晁陳俱斥為偽書；今惟《乾坤鑿度》行世：蓋《易緯》又幾盡矣。
緯書，《太平御覽》又有《易卦·統(tǒng)通圖》《尚書·鉤命決》《禮記·稽命曜》《春秋·命歷序》，又《河圖·括地象》《河圖·稽命曜》《河圖·挺輔佐》《河圖·帝通紀(jì)》《河圖·錄運(yùn)法》《河圖·真鉤》《河圖·著命》《河圖·矩起》《河圖·天靈》《河圖·秘征》《河圖·玉版》《洛書·錄運(yùn)法》《洛書·稽命曜》等。尋其命名，亦《易緯》之類。第《御覽》所引用亦甚希，而諸史藝文志，馬鄭《經(jīng)籍》略，并其名皆無之。蓋自唐已亡；高士廉等編《文思博要》，或綴拾于宋齊諸類書中；《御覽》又得之《博要》諸書中；決非宋初所有也。
《乾坤鑿度》所載《緯書太古文目》，有《元皇介》，次《垂皇策》，次《萬形經(jīng)》，次《乾文緯》，次《乾鑿度》，《坤鑿度》，次《考靈經(jīng)》，次《制靈圖》，次《河圖八文》，次《希夷名》，次《含文嘉》，次《稽命圖》，次《墳文》，次《八文》，次《元命包》，共一十四緯。今見于類書者，惟《含文嘉》《元命包》《乾坤二鑿度》而已�！洞够什摺贰肚木暋贰肚ざ彾取�，說《易》者也�！逗募巍穭t《禮》。而《元命包》，《春秋》《孝經(jīng)》皆有之，不知何者在先；而衛(wèi)元嵩《易元包》，則又因是命名者也。今《乾坤鑿度》全書存，其理欲深而甚淺，其文欲怪而甚庸。其他雜見類書者往往不相遠(yuǎn)也。
《坤鑿度》又有《地靈母經(jīng)》《含靈孕》（見注。）《易靈緯經(jīng)》。又《洛書》有《靈準(zhǔn)聽》，又《地形經(jīng)》，又《制靈經(jīng)》。甚矣其名之眾也！蓋此又宋世偽撰《乾坤鑿度》者依仿《御覽》所存諸目創(chuàng)立新題，故尤可笑。近關(guān)中胡氏《野談》首集諸緯書名僅十三二，烏傷王氏《叢錄》直據(jù)《隋志》及《通考》亦不能詳：余故備錄之以資好事，噫，昔之偽撰者，彼既已濫用其心，而余又窮搜其目，得無以五十步笑百步哉！曾鞏氏曰：“欲使天下之毋惑其說，莫如大明其說之非而放之�！庇嘀馄湟嗒q是已矣！
緯書名義率不可通曉。今據(jù)《乾坤鑿度》，錄其一二有注釋者于左；自余可以例推。昔人云：“以艱深之詞文淺易之說�！钡^其名，無事開卷矣。（有撰人者并附。）
《乾坤鑿度》（圣人鑿開天路，顯彰化源也。庖犧者。）
《鉤命決》（天地失序，必有沮泄，用陰陽鉤治之也。女媧著。）
《乾鑿度》（圣人順乾道浩大，以天門為名也。）
《坤鑿度》（太古變乾之后，次鑿坤度，作為是書。）
《地靈母經(jīng)》（女媧著。）
《易經(jīng)緯》（炎帝皇帝著。又黃帝作《易八墳》。）
世率以“讖”“緯”并論。二書雖相表里而實(shí)不同，“緯”之名所以配“經(jīng)”，故自《六經(jīng)》《語》《孝》而外無復(fù)別出；《河圖》《洛書》等緯皆《易》也。讖之依附《六經(jīng)》者，但《論語》有讖八卷，余不概見。以為僅此一種；偶閱隋《經(jīng)籍志》注附見十余家，乃知凡讖皆托古圣賢以名其書，與緯體制迥別。蓋其說尤誕妄，故隋禁之，后永絕，類書亦無從援引，而唐宋諸藏書家絕口不談。以世所少知；附其目于此：
《孔老讖》十二卷。
《老子洛河讖》一卷。
《尹公讖》四卷。
《劉向讖》一卷。
《雜讖書》二十九卷。
《堯戒舜禹》一卷。
《孔子王明鏡》一卷。
《郭文金雄記》一卷。
《王子年歌》一卷。
《嵩山道士歌》一卷。
又有以緯候并稱者，今惟《尚書·中候》見目中，他不可考云。
《茅山志》引《河圖·要元篇》云：“句金之壇，其間有陵；兵病不起，洪波不登。”又曰，“乃有地脈，土良水清，句曲之山，金壇之陵；可以度世，上升曲成�！薄兑飞w漢世讖書，《后漢書志注》不載其目，僅見此焉。在楊氏《談苑醍醐》所記。以用修語，余未敢深信。然他無可考，姑錄此以廣異聞。
書單推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