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愛古畫的興趣甚早，其實在中學時代看到宋人圖畫，如《紅蓼白鵝圖》《風雨歸牧圖》等，就深深為那詩意的美所吸引。直到后來成了藝術研究院的研究生攻讀美術史論，到做學位論文時，我還想探尋王維的繪畫及其諸如雪中芭蕉的美學命題。終于有了條件，我開始研究董元、宋徽宗、趙孟頫等畫史巨匠的作品，至2005 年出版了《國寶鑒讀》一書。后來興趣不減，我又繼續(xù)對晉唐五代宋元諸名跡，特別國寶級的傳世巨跡反復探求。我們遇到了前無古人的好時代，中國古書畫的名跡引發(fā)了世界性的關注和研討。我們可以到歐美、日本等地觀賞古代名畫陳列，參與有關的研討會，視野為之擴展，觀感為之一新，中國古書畫為世界矚目的時代到了。又十多年來，我試圖以審美與鑒定的角度，繼續(xù)對其中若干作有鑒賞和解讀。其間，我以晉唐的法書名跡，以及唐五代傳世名畫作為重心，作有專門的研讀鑒定，頗多心得，亦皆著錄于篇，總錄之，成此《中國古書畫審美與鑒定》一書。

中華文明五千年的歷史，真是悠哉皇古。中國人的審美在《詩經(jīng)》時代，已經(jīng)卓著詩篇，傳唱國風。影響世界、號為四大發(fā)明的古國，最偉大的發(fā)明創(chuàng)造，我以為是中國的文字漢字。早在周秦之際，自更遙遠的甲骨文至鐘鼎文、篆文，已經(jīng)有了5000 個以上的美妙文字。這些文字不知是誰，又是如何被創(chuàng)造出來的？夢也似的，簡直是人間天籟。中國文字是與美為俱，是與美一起被創(chuàng)造發(fā)明的。因此中國人在如此美的懷抱中，被孕育、薰陶，激發(fā)詩意的想象，蘊發(fā)、舒展審美的情懷，開啟了漫漫的美的歷程。只有中國的文字可以從美走向美，成為書法（書道）。中國人的審美還得之于江山之助。中華大地，無山不美，無水不秀，陶冶了多少名家的詩心畫意。東晉顧愷之游會稽歸來，感嘆其山水之美，千巖競秀，萬壑爭流，草木蒙蘢其上，若云興霞蔚，可謂千古山水之美的發(fā)現(xiàn)和禮贊。中國人的審美又始于對人物品賞的傳神寫照�！对娊�(jīng)》中對碩人的描寫，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成了美的超越和終古典范。晉代人對人格個性之美的品藻，在《世說新語》時代已登峰造極，以至宗白華先生驚嘆中國美學竟是出發(fā)于人物品藻之美學（《美學散步》，見論〈世說新語〉和晉人之美一文）。正是這個崇尚并富有藝術精神的時代，有了王羲之的《蘭亭序》和顧愷之的《洛神賦圖》，從而也成就了書法和人物畫的審美極品和不再被超越的典范。中國現(xiàn)有傳世最早的書畫名跡其實是筑基于晉代，是晉人之美和人格精神的最好體現(xiàn)。

也正是試圖從審美的角度對古書畫特別是晉唐五代宋元的傳世名跡加以再認識。不妨就此略舉具體數(shù)例來談談我對這些國寶級書畫的認識和解讀的經(jīng)驗過程吧。古書畫有的已經(jīng)穿越千載，經(jīng)過了時間和歷史的反復磨合，洗發(fā)生新，傳至于今，靈物自有呵護，本身已是奇跡。因此，其中總有時間珍藏著的奧妙和隱秘。試想，我們對諸多瑰寶名跡，是真正看懂了嗎？比如五代南唐顧閎中的《韓熙載夜宴圖》，北宋《宣和畫譜》著錄過，而且記述了有關的創(chuàng)作緣起，有關李煜派畫師顧閎中去韓熙載家私窺其隱秘作畫呈報的有趣的故事。千百年來，它一直被自然地習慣地從頭至尾看過，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問題。后來我終于發(fā)現(xiàn)，從畫中空間流程上順著畫卷看是無法貫通的。而從畫中五個韓熙載的衣袍色彩的變換以及人物進退的安排看，發(fā)現(xiàn)原來夜宴圖的結尾是在畫卷的正中，而看畫應該從首、尾、右、左間隔跳著看，才是畫家構局的本來妙想奇招。太妙了，這是中國畫史上獨一無二的經(jīng)典。這一隱秘卻瞞過了千年古今多少鑒家。書畫本來就是空間藝術。氣或氣韻在空間中的流變，是空間審美首先應予關注的。正是從畫卷空間構局的流程變換中，我們才發(fā)現(xiàn)了顧閎中超絕的藝術匠心。夜宴圖之美還在于畫中空間全置于樽俎燈燭間，而且是深具音樂性的，畫家通過不同器樂的配置和演進，完全沉酣于這音樂空間之中。這音樂又恰是南唐新制的《霓裳羽衣曲》，其中又增一重隱秘，是可以進而探求的。至于畫中人物、服飾、床椅、屏風、杯盤、果品等等，無不真切美妙，色調古艷，轉盼照人。所有畫筆皆是活的。無懈可擊。隨著審美的深入，甚至還時有新的發(fā)現(xiàn)，令人回味無窮。

南唐畫家的藝術修養(yǎng)、品位之高妙，表現(xiàn)力之精湛，真是嘆為觀止。無獨有偶，周文矩的《重屏會棋圖》，其空間之美又是轉換新境。什么叫重屏？原來是屏風上還畫有屏風，北宋梅堯臣贊為畫中有畫三重鋪。其空間層層深透，真是遷想妙得。這種空間構局也是獨絕，如果再去仿效，也會俗而無味�！吨仄習�棋圖》的畫意也很深。為什么要畫重屏呢？我從對《南唐書》《五代史》諸史書的研讀中發(fā)現(xiàn)，悟想到畫中所畫南唐中主李璟兄弟四人圍坐共下圍棋，意在表示兄弟同心，不忘先祖李昇的遺言，合力保衛(wèi)南唐江山。因此后面的屏風上所畫的正是他們的父親晚年病居的場景。而屏風上畫的屏風，畫的山水景觀正是南唐的大好江山。這是我做出的考證，同時也確認畫中人物場景與屏風所寫是融為一體的。屏風重重展開，畫意層層深入。其空間之美，虛實相生，一氣貫注，真勝過了人間無數(shù)。我從會棋二字的題意上，又忽觸發(fā)靈感，發(fā)現(xiàn)畫中人物的布局，在空間位置上有點，有圍，直到屏風上人物位置也是有圍有點，前后呼應，如圍棋的布子，疏密虛實，境界畢出。這真是審美的絕唱。古畫蘊涵之美，真令人有挹之無盡之感。

江山如畫，畫亦如江山。山水畫之美，還得從源頭上尋覓。比如古人已經(jīng)注意到了，山水畫大師巨匠所畫，皆有所本。董元畫江南山，范寬畫終南山之類。因此結合畫境，再考察江山實境，恰有妙合之美。這也是從自然美到藝術美的一種升華過程。結合范寬《溪山行旅圖》的審美與探求，在終南山并不見此境。我曾去范寬的故里陜西華原（今耀州區(qū)）尋訪，在照金的秀房溝一帶，山峰崇峙，懸瀑掛流，絕壁千仭，林木豐茂，下有水流，其形勢與畫很是相合。我終于感受到范寬所畫乃其家山之美，畫筆飽含的感情又平添了多少畫意。這為探求畫家的妙思構想深入其創(chuàng)作過程又拓開一層畫境。同樣的例子，對董元《溪岸圖》的研讀，我在二十年間不斷有所發(fā)現(xiàn)，最后探尋到所畫山水，真是驀然回首，原來畫的卻是江西秀峰的廬山瀑布，其中山峰、飛瀑、泉石、亭樹，仍歷歷在目，壯觀依舊。這里不擬詳述了。從畫里畫外對審美空間的探尋研讀，畫與江山實景相與映襯印證，畫中力透千古之美也就撲面而來，逼人眼目，妙處更與誰說？

審美與鑒定，首先要注重審美，會欣賞，會看畫，這也是自唐代張彥遠就非常重視的。對古書畫，特別是傳世的晉唐五代宋元的書畫名跡，確實存在若干含糊的看法，或者是鑒而不定，甚至把真跡視為偽作，而將偽作又當成真跡的。我體會這原因，主要還在于缺少對作品本身的審美認識，還有對古代鑒家的盲從和依賴，從而失去了自我。

審美與鑒定，在審美主導之下，鑒定也就在其中了。再復驗以作者整體的風格，有關著錄，以及作品的材質，有關傳承收藏的過程，印鑒之真?zhèn)危瑒t古書畫的真?zhèn)我布纯膳忻髁�。原作與摹本比較，原作有一種不可企及的美，其原創(chuàng)性是任何摹本不可代替的。摹本（更不論偽作）不可能達到原創(chuàng)那般自由的境界。有些時見不足和破綻畢露，甚至可以一眼望穿。原作原創(chuàng)，其空間和筆墨，那般流暢、飽滿和圓熟，直至無懈可擊，而無不散發(fā)出誘人的美的魅力。五代、北宋，中國繪畫臻于珠圓玉潤之境，其空間之美更是遙領巔峰之上。但明清以來，稍有過分強調筆墨的傾向，從而失諸偏頗。其實筆墨之內質和外在也是氣韻、空間、格局的組成部分�？臻g審美當然包括筆墨之審美，但不應被割裂而忽視了書畫整體的構局氣韻流勢和詩性的意境。所以審美和鑒定是一個完整的過程。最好的鑒定家也就是作品本身，在作品的空間和構局里，在流動的節(jié)奏和氣局里，在作者的風格和人格所滲透的筆墨里，在那個不可返回的時代里。作品本身會暗示和揭示其藝術的高下和真?zhèn)巍?

《中國古書畫審美與鑒定》一書是我繼《國寶鑒讀》之后對古書畫的研究和續(xù)作。此書仍由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由主持和編輯諸位的精心審閱編排，這是作者順此深致感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