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到哪兒，宇宙就跟到哪兒……

文/阿甲 （兒童閱讀推廣人）

記得少年時曾讀過這樣的兩句詩，無論你走到哪里，腳下就是世界的中心，始終忘不了初讀到時的莫名興奮，那種背上行囊就要浪跡天涯的沖動。年輕的心美妙之處就是容易被點燃，而且可能持續(xù)很久。

讀大吳的散步三部曲，很自然地聯(lián)想到少年時代，我想那也與他的主動連接有關(guān)吧。那是一個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的時代，遠(yuǎn)古的恐龍、尼斯湖的水怪、來自外太空的UFO……在成長的精神世界里，那都是真實的存在。大吳通過其獨特的圖畫書敘事手法，為讀者成功地展示了這一豐富而奇異的精神世界：《露營》中的小哥倆兒，碰巧將帳篷搭在了UFO頂上；他們在《散步》中，漫不經(jīng)心地與侏羅紀(jì)公園擦身而過；在《游河》中，他們意外見識了河中動物們的喧鬧，卻又完美錯過了與大水怪的相遇。

這個散步三部曲的圖像敘事遵循著圖畫書經(jīng)典的方向感，從左到右是前進(jìn)，從右到左是返回，看習(xí)慣了的讀者也不經(jīng)意地參加了這對小兄弟的游逛，但有趣的是，大吳特意安排讀者看到了與他們所看到的完全不同的世界。書中的小兄弟，多少有點像《母雞蘿絲去散步》中那只蒙在鼓里的母雞，并沒意識到發(fā)生在身邊的另一場大戲。但好奇心兼精力都無比旺盛的少年，自然又非那只母雞所能比擬，他們一邊散步，一邊對話并想象，于是產(chǎn)生了奇異的互動。

以《散步》為例，從表面上看，那是一個午后百無聊賴的例行散步，但兄弟倆在一問一答的對話中，引出了地底的動物、地下河、金礦、恐龍化石，直到后，當(dāng)他們轉(zhuǎn)身回家時，腳下那光禿禿的山谷，赫然變成了生機勃勃的侏羅紀(jì)公園。插畫敘事部分一方面與文本中的對話形成鮮明的反差，另一方面又顯而易見地形成呼應(yīng)。當(dāng)哥哥說深山里才會有金礦時，他們腳下的地下河里便有了金子，當(dāng)?shù)艿苷f著要是我們生活在深山里就好了時，左邊的頁面中出現(xiàn)了兄弟倆爬山的想象場景，而右邊的剖面圖則顯示他們的腳下藏著一座金山！這種將現(xiàn)實與想象的畫面平行對照，同時讓對話與想象產(chǎn)生互動的表現(xiàn)手法，或許多少有來自《莎莉，離水遠(yuǎn)一點》的啟發(fā)。

《散步》中的小狗也是個非常有趣的角色，同樣可以接受雙重的解釋，或者可以理解為一只精力過于旺盛的小狗，總是會莫名其妙地對著想象的對象汪汪吠叫，或者可以解釋為如《山姆和大衛(wèi)去挖洞》中的那只小狗，總能更準(zhǔn)確地嗅到真相。插畫家讓讀者看到了全貌，小狗吠叫時，地底下真有兔子、真有恐龍化石！當(dāng)兄弟倆感嘆可惜這兒什么也沒有時，小狗感覺到巖石后面豐富的存在，臨走時還依依不舍地回望。所以，真正可惜的是，這對小兄弟還未能學(xué)會靜下心來細(xì)細(xì)體察如果一定要從這本可愛的書中挖掘出教育意義，我想，這大概是作者對小讀者的盛情邀請吧。

三部曲中哥哥的角色也頗值得玩味，因為弟弟也叫大吳，顯然帶有自傳色彩。從弟弟的視角來看，哥哥總是扮演著權(quán)威的角色，不管他是不是對的，弟弟總不能去反對，只能接受哥哥的說法，并且沿著那樣的邏輯去想象。但有趣的是，畫面中的事實多半在證明哥哥的說法是值得懷疑的。而且喜歡讀科普書的小讀者也會從哥哥的說法中發(fā)現(xiàn)明顯漏洞，比如有許多動物本來就是在夜晚活動的（《露營》）、兔子不必一定生活在森林（《散步》）……這恰好又提供了另一個教育意義的模板，就是千萬不要輕信權(quán)威。

但有趣的是，恰好是因為文圖信息之間、權(quán)威說法與實際所見之間的反差，構(gòu)成了這個三部曲故事敘事的特有張力。就這一點而言，《露營》的表現(xiàn)令人印象深刻。本來黑夜的背景與各種亮光（手電光、夜行動物的眼睛、星光、月光、UFO之光……）之間已經(jīng)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反差，而文字里的說法與畫面的呈現(xiàn)又構(gòu)成了鮮明對比，我想象小讀者看到那里時，很可能會忍不住要叫起來：那不就是UFO嗎？我們還不要忽略故事中更深一層的反差，捧著《UFO之謎》到山上來露營的是哥哥，將UFO的概念帶給弟弟的恐怕也是他，但口口聲聲說晚上不會有UFO出沒、沒有人見過真正的UFO的人還是他！這是成長中一種多么有趣的矛盾。這種看似模棱兩可的處理，也給這個故事帶來了一種可接納雙重解釋的效果：說UFO真的來過，或說其實那只是大吳弟兄倆的一場夢，都能講得通！

不過，這三個小故事打動我的還是那率真的少年心性，在好奇心的驅(qū)使下，他們一定會去探索，哪怕在旁人看來，只不過是徒勞地打發(fā)無聊。少年人是容易無聊的，為何無聊？因為不刺激、沒意思。打發(fā)無聊的探索，其實是尋找意義的過程。故事里的兄弟倆，骨子里都心向遠(yuǎn)方，恐龍、水怪和UFO是神秘遠(yuǎn)方的代碼，當(dāng)他們好奇地探問時，那些神秘代碼就來到了身邊。

這是人生中多么好的時代！無論你走到哪兒，宇宙就跟到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