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歷史的全景
　　在這些年來的思想及活動中，我的腦中充滿了印度問題，竭力想了解印度并分析我自己對它的態(tài)度。我回想起兒童時代，并且追憶當時的感想，在我那正在成長的心胸中，這個概念是怎樣的一個模糊形象，后來又怎樣地以新的閱歷而使它形成。有時候這個概念退藏到后面去了，不過它總是存在的，只是在慢慢地改變著，成為一個古老的故事傳說和近代事實混糅在一起的古怪東西。它引起了我的自豪的感覺，而同時也使我感到慚愧，因為我在周圍所見到的許多事物，如迷信惡習、陳腐觀念，尤其是，我們所處的被奴役和窮困的地位，都使我感到無地自容。
　　當我長大成年，獻身于可望引導印度獲得自由的活動中的時候，我被關(guān)于印度的思想所困惑。這支配住我的，不斷向我招著手的，促使著我采取行動的，要使我們可以實現(xiàn)心坎上的一些渺茫而又深切感到的愿望的印度是怎樣的呢？我想最初的推動力是個人和民族的自豪感，和那人類共有的愿望，要抗拒他人的統(tǒng)治和自由享受我們所安排的生活。我覺得像印度這樣偉大的國家，有一個昌盛而年代久遠的歷史，竟讓一個遠方小島把它的手足捆綁起來，任意支配，這是一樁荒謬絕倫的事。而這個強迫結(jié)合的結(jié)果產(chǎn)生了無可測度的窮困墮落，這就更為荒謬了。那就是我和其他人所以要采取行動的充分理由。
　　然而這還不夠解答我心中所引起的問題。除開它的物質(zhì)和地理方面的外在以外，從其他方面看來這是怎樣的一個印度呢？它過去所代表的是什么？在過去賦予它以力量的是什么？它是怎樣地失去了以及是否完全失去了那種舊有的力量呢？它除了是一大群人類的棲 息之地外，現(xiàn)在是否還代表任何重要的事物？它又怎樣與現(xiàn)代世界相適應呢？
　　當我愈來愈認識到孤立是怎樣地既不妥當又不可能的時候，這更遠大的國際局勢方面的問題，就向我提出來了。在我心目中形成的“將來”是印度在政治、經(jīng)濟、文化上與世界上其他的國家親密合作。但在“將來”降臨以前，現(xiàn)在還是“現(xiàn)在”，藏在“現(xiàn)在”后面的是悠長而混亂的“過去”，“現(xiàn)在”則是從悠長而混亂的“過去”中成長出來的，因此我就到“過去”中去尋求了解。
　　印度和我是血肉相連的。印度的許多事物本能地使我激動。不過我差不多是以一個外國批評家的身份來認識它的，對于它的“現(xiàn)在”和我所見過的許多“過去”遺跡充滿了厭惡的心情。在某種程度上我是通過西方來認識印度的，我像一個友好的西方人那樣地觀察著它。我急切于要改變它的前途和外貌，并且使它披上現(xiàn)代的服裝。可是我的心中發(fā)生了疑慮。我這個膽敢拋棄它的許多“過去”遺產(chǎn)的人真懂得印度么？有許多東西確是不得不拋棄，而且必須拋棄的；但是如果印度不曾擁有一些富有生命力的、耐久的、有價值的事物，它肯定就不能夠像“過去”那樣偉大，也不能夠繼續(xù)維持幾千年的文化生活。那些事物究竟是什么？
　　我站立在印度西北部印度河流域的摩亨殊?達魯土岡上，在我的周圍據(jù)說是一個五千年以上的古城的房屋街道；即使在當時，它也已經(jīng)有一個古老的、很發(fā)達的文明了。柴爾德教授寫道：“印度河流域的文明表現(xiàn)出一種使人類生活適合于特殊環(huán)境的非常完備的安排，只有多年的、充滿耐心的努力，才能有這種結(jié)果。而這種文明已經(jīng)長久保持下來了。它是印度的特色，并且構(gòu)成了近代印度文化的基礎(chǔ)�！毕氲竭@里，真是令人驚奇：一種文明或文化竟綿延不絕達五六千年以上，而且在意義上并不是靜止的、毫無變化的，因為印度一直都是在不斷變化進步之中。它與波斯人、埃及人、希臘人、中國人、阿拉伯人、中亞細亞人及地中海各民族皆有親密的接觸。雖然它影響過他們，可也受過他們的影響，然而它的文化基礎(chǔ)還是相當堅實，足以垂于永久。這種力量的秘密是什么呢？它是從何而來的呢？
　　我讀過印度歷史，而且也讀過一部分豐富的印度古代文學，其思想之活躍、文字之通曉、智力之豐富，均給我以強烈的印象。中國、西部亞洲、中亞細亞的大旅行家們在古代就來過印度，留下了他們的游記。我讀了他們的著作，就好像和他們結(jié)伴在古代的印度旅行了。我想到印度在東亞、在顏可爾（Angkor，現(xiàn)多譯為吳哥）、布羅蒲達（Borobudur，現(xiàn)多譯為婆羅浮屠）以及許多其他的地方所成就的事業(yè)，我漫游過喜馬拉雅山，這山和古老的神話傳說有著密切的關(guān)聯(lián)，而且大大地影響了我們的思想和文學。對于高山的愛好和對于克什米爾的血族關(guān)系尤其會把我吸引到那邊去，我在那里所看見的不僅是“現(xiàn)在”的生活，雄偉和美妙，而且還看到“過去”各個時代記憶中的可愛。從這條大山邊境發(fā)源的幾條大河引起我的興趣，使我想起印度歷史上不可勝數(shù)的事件來。我們的“印度”或“印度斯坦”這個國名就是從印度河也就是辛頭河或信度河的名稱得來的 。幾千年中有許多種族、部落、商隊及軍旅渡過這條河流。布拉馬普特拉河（即雅魯藏布江）與歷史的主流雖有些隔絕，但在古老的故事中卻是活躍的，它在東北群山峽谷之中沖出一條道路，進入印度，然后又在大山和森林蔚茂的平原之間彎彎曲曲地流過。朱木拿河和那些流傳著的許許多多的舞蹈、游藝和戲劇的傳說有關(guān)。殑伽河也就是恒河，更是印度一條首要河流，它抓住人民的心坎，從有史以來就吸引了數(shù)不盡的人們來到它的岸邊。恒河的故事，從它的發(fā)源到�？�，從古代到今天，就是印度文明及文化的故事，是多少王朝興亡的故事，是華美壯觀的城市的故事，是印度思想家們這樣關(guān)心的人類的冒險和心靈的探索的故事，是人生的豐裕和滿足以及人生的否定和厭棄、成功和失敗、成長與衰朽、生存與死亡的故事。
　　我參觀過阿旃陀、愛羅拉、艾勒潘達（Elephanta）諸洞窟以及別的地方的古老的文物及遺跡，古代的雕刻及壁畫；我也曾經(jīng)在亞格拉及德里看見過歷史后期美好的建筑，這些地方的每一塊石頭都在述說著印度過去的故事。
　　在我自己居住的阿拉哈巴城或哈德瓦城，我常參加偉大的貢布麥拉節(jié) ，眼見著幾十萬人，像他們祖先幾千年前從全印度各處來到一樣，都到恒河去沐浴。我常會想起一千三百年前中國的香客們及其他的人們所描述的這些節(jié)日情形，就是在當時已經(jīng)是一種古老的制度，只是代遠年湮，起源都不可稽考了。我不禁驚奇，這是怎樣了不起的信仰啊，居然能夠吸引我們無數(shù)世代的人民都來到印度這條有名的河流！
　　我的這些旅行參觀，再加上我讀過的書籍作為背景，使我把過去看得清楚了。在質(zhì)樸的理智的了解之外再加上一種感情的體會，我心中的印度的圖景不知不覺地逐漸有了一種現(xiàn)實的意義，我的先人們的土地對我說來漸漸成為曾經(jīng)住著有生命的人的土地了，他們歡笑過，哭泣過，戀愛過，痛苦過，他們中間看來是懂得人生和了解人生的人，并且用他們的智慧建立起一種組織，使印度文化穩(wěn)定，維系了數(shù)千年之久。這些過去的千百種生動的景象充滿我的內(nèi)心，當我參觀一個與它們有關(guān)系的特殊地方的時候，就顯現(xiàn)出來了。在靠近貝拿勒斯附近的沙爾那特（“鹿野苑”），我仿佛看見佛陀第一次在說法，他的一些記載下來的話語好像遠方的回聲似的透過兩千五百年的歲月傳到我的耳鼓里來了。阿育王石柱上的銘刻好像用它的莊嚴辭句向我訴說著，它告訴我有一個人雖然是個皇帝，但比任何國王或皇帝更要偉大。亞格伯忘卻了他的帝國，坐在法提普爾—西克里與各種信仰的學者們交談辯論，好奇地追求新知，并且在尋求著人類的那個永恒問題的答案。
　　就這樣，印度歷史漫長的全景，它的興衰成敗，在我的面前緩慢地展開了。印度的文化傳統(tǒng)經(jīng)過五千年的侵占及激變的歷史，綿延不絕，廣布在民眾中間，并給予他們強大的影響，我覺得是一種稀有的現(xiàn)象。只有中國有這樣的傳統(tǒng)及文化生活一脈相傳。而這幅過去的全景逐漸消失在不幸的現(xiàn)在中了，過去的印度雖然是偉大而安定的，現(xiàn)在卻是一個奴隸國家，是英國的附庸國。而在整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可怕的、毀滅性的戰(zhàn)爭正猖獗地奴役著、摧殘著人類。但是五千年的回顧給我一種新的遠景，現(xiàn)在的負擔好像減輕了。英國在印度一百八十年的統(tǒng)治，在印度悠久的歷史中不過是不愉快的插曲之一而已；印度會返本歸源的，而這章歷史的最后一頁已經(jīng)在書寫中了。世界在今日的恐怖中也將要巍然不墜，并在新的基礎(chǔ)上重新建立起來。
　　印度與中國
　　中國與印度互相接近，并開展了很多接觸,這得力于佛教的傳播。在阿育王朝以前，是否已經(jīng)有過這樣的接觸，不得而知，但是可能已經(jīng)有過海上貿(mào)易，因為絲一向是中國輸入的。不過在更早些時期，一定還有過陸路上的接觸和民族的移動，因為蒙古人種面貌的特征，在印度東部各邊區(qū)時常見到，在尼泊爾更為顯著，在阿薩密（舊稱迦摩縷波）和孟加拉也很明顯。按照歷史的說法，阿育王的教徒是開路先鋒，自從佛教在中國開始傳布以來，一千年的悠長歲月中，拜佛求經(jīng)的香客和學者們絡(luò)繹不絕地往來于中印之間。他們越過戈壁沙漠，中央亞細亞的平原和高山，翻過喜馬拉雅山，這是一段漫長、艱苦、充滿危險的旅程。很多印度人和中國人死在途中，據(jù)說這些香客的死亡率最高曾達百分之九十。很多人幸而到達了目的地之后，并沒回去，而是選定新的土地安居下來了。還有另外一條道路，雖不見得更安全，但是可能稍近些。這條路就是經(jīng)過印度支那、爪哇、蘇門答臘、馬來亞和尼可巴群島的海道，也是經(jīng)常有人走的。拜佛求經(jīng)的香客也有由陸路出去而由海道回家的。佛教和印度文化當時已傳遍中央亞細亞和印度尼西亞的某些區(qū)域。無數(shù)的廟宇和學術(shù)中心羅布于這些廣大區(qū)域之內(nèi)，因此往來中印間的旅客們，無論在陸路上，或是在海道上，都可受到招待而得到投宿之所。從中國來的學者們，有時在半路上停留在印度尼西亞境內(nèi)印度人聚居之所達數(shù)月之久，先學梵文，然后再來印度。
　　印度學者訪問中國的第一篇記載，是關(guān)于攝摩騰（Kashyapa）的，他在公元六十七年、漢明帝時代到達中國，可能是被邀請而去的。攝摩騰住在洛水旁邊的洛陽。竺法護就是伴同他去的，在此后的一些歲月中，到中國的印度著名學者還有佛馱跋陀羅（覺賢）、佛藏（Jinabhadra）、鳩摩羅什、真諦、阇那崛多和達摩大師等。這些學者們每人都帶有一群僧徒同行。據(jù)說某一時期（六世紀），單在洛陽境內(nèi)就曾經(jīng)有過三千以上的印度僧人和一萬戶印度家庭。
　　這些去到中國的印度學者們不僅隨身帶有許多梵文寫本，并把它們譯成中文，其中有些人還能用中文來著書。他們對于中國文學包括詩詞都有相當?shù)呢暙I。鳩摩羅什在公元四〇一年去到中國，他是一位多產(chǎn)的作家，傳留下來各種不同的書籍，多達四十七種。他的中文風格，據(jù)說是很優(yōu)美的。他把印度大師《龍樹菩薩傳》譯成中文。阇那崛多是六世紀下半期去到中國的。梵文著作由他譯成中文的有三十七種。他的博學宏才受到很大的敬仰，連唐朝某一個皇帝，也成為他的信徒。
　　中印之間的關(guān)系是相互交流的，許多中國學者也來到了印度。在最著名的學者之中，遺留有旅程記錄的是法顯、宋云、玄奘和義凈。法顯在五世紀到達印度，他是鳩摩羅什在中國時所收的門徒。當他在去往印度的前夕向他的師父辭行的時候，曾有過一段有趣的記載。鳩摩羅什囑咐他不要把全部時間都用在只是尋求宗教知識上面，而應該詳細地研究印度人民的生活和習慣，這樣才能夠了解整個的印度人民和他們的國家。法顯曾留在波吒厘子城佛教寺院里求學。
　　在到印度的中國旅客中最著名的是玄奘，他是在七世紀唐朝極盛時代，也正是戒日王統(tǒng)治印度北部的時候來到印度的。玄奘是由陸路橫過戈壁沙漠、吐魯番、庫車、塔什干、撒馬爾罕、伯勒赫、和闐和葉爾羌（莎車縣），越過喜馬拉雅山來到印度。他告訴我們途中許多驚險的經(jīng)過和他所克服的危險，有關(guān)中央亞細亞的佛教統(tǒng)治者和寺院以及熱誠皈依佛教的突厥人。他游遍印度各地，到處受到款待和崇敬。他對這些地方和人民作了精確的觀察，并記載下他所聽到的一些令人快樂的和奇幻的故事。他在距離波吒厘子城不遠的偉大的那爛陀佛教寺院度過許多年。這個寺院是以有多種學科著名的，它吸引了窮鄉(xiāng)僻壤的印度學生來就學。據(jù)說多至一萬名學生和僧徒曾住在寺中。玄奘在那里得到學位，最后成為這個寺院的副院長。
　　玄奘所著的《大唐西域記》，是一本引人入勝的書。玄奘來自一個具有高度文明并歷經(jīng)變遷的國家，它的首都長安是當時藝術(shù)和學術(shù)的中心，所以他對印度情形的評論和記載是寶貴的。關(guān)于當時的教育制度，他說道：“開蒙誘進，先遵十二章。七歲之后，漸授五明大論：一曰聲明，釋詁訓字，詮目流別。二曰巧明，技術(shù)機關(guān)，陰陽歷數(shù)。三醫(yī)方明，禁咒閑邪，藥石針艾。四謂因明，考定正邪，研核真?zhèn)�。五曰�?nèi)明，究暢五乘因果，妙理其婆羅門學�！彼�特別為印度人民的好學不倦所感動。初等一類的教育普遍發(fā)展，因為和尚和僧徒都是教師。關(guān)于印度人民，他說道：“性雖狷急，志甚貞質(zhì)。于財無茍得，于義有余讓……詭譎不行，盟誓為信。政教尚質(zhì)，風俗猶和。兇悖群小，時虧國憲，謀危君上，事跡彰明，則常幽囹圄，無所刑戮，任其生死，不齒人倫。”他又說：“政教既寬，機務(wù)亦簡。戶不籍書，人無徭課……商賈逐利來往，貿(mào)遷津路，關(guān)防輕稅后過。國家營建，不虛勞役，據(jù)其成功，酬之價直�！�
　　玄奘由原路回國，途中經(jīng)過中央亞細亞，隨身帶了許多佛教著作的寫本。從他的記載上可以得到一個生動的印象，就是說從呼羅珊、伊拉克、摩蘇爾直到敘利亞的邊境為止，佛教仍占著很大的勢力。不過實際上正在這個時候，佛教在那些地方已經(jīng)漸趨沒落，而阿拉伯已經(jīng)開始奉行的伊斯蘭教正在發(fā)展，很快地就傳布到上述各地了。談到伊朗人民，玄奘作了一個有趣的觀察，他說道：“人性躁暴，俗無禮義。文字語言，異于諸國。無學藝，多工伎。凡諸造作，鄰境所重�！�
　　伊朗在當時和過去及后來一樣，都集中力量于增加生活上的美好和優(yōu)雅方面，它的影響廣泛地傳布于亞細亞。玄奘告訴了我們在戈壁沙漠邊緣一個奇異的小王國吐魯番的情況，而這情況我們近年來從考古學家的考證中知道得更多了。在這個國家里，各種文化傳入以后，互相融合，結(jié)成了一個豐富的混合體，這個混合體從中國、印度、波斯甚至希臘方面吸取靈感。吐魯番的語言是印歐語系的，是由印度、伊朗來的，在某些地方類似歐洲的凱爾特（Celtic）語言。宗教來自印度，生活方式來自中國，他們所有的許多藝術(shù)作品來自伊朗。他們所塑造的精美的佛身和男女神的雕像和壁畫上，往往有印度的帷幕和希臘的冠戴首飾。格羅塞說道：“這些女神的神像代表了印度的溫柔、希臘的流麗和中國的秀美，而集其大成�！�
　　玄奘返國后，受到皇帝和人民的歡迎，于是安居下來著書立說，翻譯他從印度帶回去的經(jīng)典寫本。有一個故事上說，當多年以前玄奘要啟程的時候，唐太宗拾了一撮塵土彈入酒杯中說：“日久年深，山遙路遠。御弟可進此酒：寧戀本鄉(xiāng)一捻土，莫愛他鄉(xiāng)萬兩金�！�
　　玄奘的訪問印度，受到了中印兩國人民極大的尊崇而導致兩國君主發(fā)生了政治上的接觸。曲女城的戒日王和唐朝的皇帝交換了使節(jié)。玄奘本人仍和印度保持接觸，與印度朋友互相通信，并接受經(jīng)典寫本。有兩封原來是用梵文寫的有趣的信還在中國保存著。一封信是一個印度佛教學者慧天尊者在公元六五四年寫給玄奘的。在問候和報告朋友近況，以及他們的文學作品之外，他說：“今共寄白一雙，示不空心。路遠莫怪其少，愿領(lǐng)彼。須經(jīng)論，錄名附來，當為抄送�！毙�奘在他的復信上說：“又往年使還，承戒賢法師無常。奉問摧割，不能已已……玄奘所將經(jīng)論，已翻《瑜伽師地論》等大小三十余部……又前渡信渡河失經(jīng)一馱，今錄名如后，有信請為附來。并有片物供養(yǎng)，愿垂納。路遠不得多，莫嫌鮮薄�！�
　　玄奘告訴我們不少有關(guān)那爛陀佛教寺院的事，而且在別的記載上也提到這個寺院。幾年前，當我去看已發(fā)掘出來的那爛陀廢墟的時候，我對這個寺院設(shè)計規(guī)模的宏大感到驚奇。已經(jīng)發(fā)掘出來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其余部分的上面現(xiàn)已成為住宅區(qū)。單單掘出來的這一部分，就包括許多大院子——周圍環(huán)繞著用石頭建筑的堂皇大廈。
　　玄奘在中國示寂不久后，另一位著名的求經(jīng)者來到印度，他名叫義凈。他在公元六七一年從中國啟程，兩年以后才到達耽摩栗底——胡格里河口的印度口岸。他是由海道來的，在室利佛逝、現(xiàn)在蘇門答臘的巨港（Palembang）停留了幾個月學習梵文。他所以取道海上是有某種意義的，因為那時候中央亞細亞可能有不安情況和政治變動正在發(fā)生。許多星羅棋布在中央亞細亞的友善的佛寺，也許已不存在。另一個取道海上的可能緣由是海道較為方便，因為在印度尼西亞僑居的印度人增多了，而且印度和這些國家間的經(jīng)常貿(mào)易及其他接觸都有了發(fā)展。從他和別人的記載上可以看出，那時在波斯（伊朗）、印度、馬來亞、蘇門答臘和中國之間已經(jīng)有了定期的航線。義凈是搭波斯船從廣東先到蘇門答臘的。
　　義凈也在那爛陀佛教寺院研究過一個長時期，帶回了數(shù)百種梵文經(jīng)典。他最關(guān)心的是佛教典禮和儀式的細節(jié)，對這些事情，他敘述得很詳細。關(guān)于風俗習慣、衣服和食品，他也說得很多。小麥和現(xiàn)在一樣是印度北部的主要食物，在南部和東部則是食米。間或也吃肉，不過很少見。（義凈所說大概關(guān)于佛徒的多而其他方面較少。）澄清過的牛酪油、油、牛乳和乳酪到處都有。糕餅和水果也都很多。義凈又觀察到印度人對于某些儀文上的純潔性非常重視�！叭晃逄熘�地云與諸國有別異者，以此凈觸為初基耳�！薄叭欢�神州齋法，與西國不同，所食殘余，主還自取。”
　　義凈提到印度時，總稱它為西方，但他說西方又名“阿離耶提舍”（Aryadesha），“阿離耶”是“圣”的意思，“提舍”是“方”的意思。因為這個地方不斷地產(chǎn)生圣哲，所以人們都用這個名字稱贊西方。這個地方又稱為“末睇提舍”，就是指居于百億國家中間的中天竺大國。這是人們都熟諳的名字。只有北方部落（胡人或蒙古人或突厥人）稱這“圣方”為“呬度”。然而這并不是通用的名字，只是地方的土語，并無特殊意義可言。印度人并不知道這個稱呼，對印度最恰當?shù)拿�字還是“圣方”。
　　義凈的論述“印度”是有趣味的，他說：“或有傳云，印度譯之為月，雖有斯理，未是通稱。且如西國名大周（唐）為支那者，直是其名，更無別義。”他也提到梵文中的高麗和其他國家的名字。
　　雖然義凈對于印度及許多印度事物贊揚萬分，但他明白表示他的家鄉(xiāng)——中國——應居第一位；印度也許是“圣方”，而中國則是“神州”�！拔逄熘�地，自恃清高也，然其風流儒雅，禮節(jié)逢迎，食啖淳濃，仁義豐贍，其唯東夏，余莫能加�！敝劣凇搬樉闹�醫(yī)，診脈之術(shù)，瞻部州中，無以加也。長年之藥，唯東夏焉。……故體人像物，號曰‘神州’，五天之內(nèi)，誰不加尚？四海之中，孰不欽奉？”
　　在古梵文內(nèi)，中國皇帝這個詞是“提婆弗呾”（Deva�瞤utra），“提婆”是天，“弗呾”是子，正確的譯文是天子 。
　　義凈本人是一個精通梵文的學者，他贊美梵文，說這種文字在遠方的南北各國尚且都受人敬重，“豈況天府神州，而不談其本說”。梵文的研究在中國一定相當普遍。令人感興趣的是有些中國學者曾試圖將梵文的語音學介紹到中國語文方面去。人所共知的一個例子，就是唐朝的守溫和尚曾經(jīng)按照梵文字母的方式創(chuàng)造了中文字母。
　　佛教在印度的沒落幾乎使中印兩國學者的往來完全間斷，雖說中國的香客仍偶然有來印度訪問佛教圣地的。從十一世紀發(fā)生政治革命以來，成群的佛教徒捆載著大批的經(jīng)典到尼泊爾，或越過喜馬拉雅山到西藏。有大部分古老的印度文學就是這樣地或在此以前傳到了中國。近年來在那些地方重新發(fā)現(xiàn)不少原文，而譯本更為常見。很多印度古典文學保存在中文和藏文的譯本中，這些書籍不但是關(guān)于佛教的，也有關(guān)于婆羅門教、天文學、數(shù)學、醫(yī)書等等的。據(jù)說中國的松坡圖書館 曾經(jīng)收藏大約有八千種之多。西藏也充滿了這類書籍。中國、印度的學者們經(jīng)常合作，著名的例子是他們用梵文、藏文、中文三種文字編成的佛學專門詞典，那時是在九至十世紀。這本詞典叫做《翻譯名義集》。
　　從八世紀起，在中國所發(fā)現(xiàn)的最古的印刷品就是梵文的書籍，這些書是用木版印刷的，在十世紀中國成立了官書局，以后一直到宋朝，印刷的技術(shù)更是突飛猛進。令人不解的是，中印兩國雖然往還密切，學者們互相交換書籍和寫本達數(shù)百年之久，但是沒有跡象可以證明印度在那個時期也曾有過印刷的書籍。木版印刷很早就由中國內(nèi)地傳到了西藏地區(qū)，我相信目前仍在西藏地區(qū)實行著。中國的印刷技術(shù)傳到歐洲是在元朝時期（一三六〇——一三六八年），最初傳到德國，到十五世紀才傳到其他各國。
　　甚至在印度被印度—阿富汗人和被蒙古人侵占的時代，印度偶然和中國仍有外交上的往還。穆罕默德?賓?突格拉格——德里的蘇丹（一三二六——一三五一年），曾派了一個著名的阿拉伯旅行家伊本?白圖泰為駐中國朝廷的使節(jié)。孟加拉那時已經(jīng)擺脫了德里的宗主權(quán)，成為一個獨立的蘇丹王國。在十四世紀的中葉，中國朝廷派遣了侯顯與費信兩個使節(jié)到孟加拉，這樣就導致孟加拉國王厄雅素丁在位時不斷地派遣使節(jié)去中國。這是在明朝時代。后來由國王賽福丁于一四一四年派遣的一個使臣，帶了一些名貴禮物前去，其中還有一只活麒麟 。這個麒麟如何到達印度是一個謎。大概是非洲運來，而又把它轉(zhuǎn)送給明朝皇帝作為一件珍貴稀有的禮物。麒麟在中國的確大受贊美，因為儒教門徒認為麒麟是祥瑞的征兆。無疑地，這只奇獸是麒麟，因為除見于記載者外，中國還將麒麟畫在絹本之上。這位畫麒麟的宮廷畫師還寫了長篇文章來贊美這麒麟和它所帶來的祥瑞�！俺�臣和庶民都聚集來看它，他們看得快樂無比�！�
　　中印間的貿(mào)易在佛教時代曾經(jīng)盛極一時，在印度北部先后被印度—阿富汗人和蒙古人侵占時代仍然繼續(xù)著，不斷地交換商品。這個貿(mào)易在陸上是越過北部喜馬拉雅山各口，并沿著中央亞細亞舊駱駝道路而進行的。海運貿(mào)易亦復不少，主要的是經(jīng)過南洋群島直達印度南部各海港。
　　在千年以上的中印兩國的交往中，彼此相互學習了不少知識，這不僅在思想上和哲學上，并且在藝術(shù)上和實用科學上。中國受到印度的影響也許比印度受到中國的影響為多。這是很可惜的事，因為印度若是得了中國人的健全常識，用之來制止自己過分的幻想，是對自己很有益的。中國曾向印度學到了許多東西，可是由于中國人經(jīng)常有充分的堅強性格和自信心，能以自己的方式吸取所學，并把它運用到自己的生活體系中去。甚至佛教和佛教的高深哲學在中國也染有孔子和老子的色彩。佛教哲學的消極看法未能改變或是抑制中國人對于人生的愛好和愉快的情懷。過去中國有句諺語說：“碰著官，要挨打；碰著和尚，要餓死�！�
　　十六世紀中國著名小說《西游記》是吳承恩所著（曾由阿特爾?威萊譯成英文）。書中敘述著玄奘赴印度取經(jīng)途中的神怪和荒誕的故事。在書后題了一個給印度的獻詞，說道：“愿以此功德，莊嚴佛凈土。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若有見聞?wù)�，悉發(fā)菩提心。同生極樂國，盡報此一身�！�
　　中印兩國在隔絕了若干世紀以后，又被一種新奇的厄運所支配。因為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影響，印度曾經(jīng)在長時期中，不得不含辛茹苦，而中國與東印度公司的接觸雖然不多，但也帶來了鴉片和戰(zhàn)爭。
　　世運巨輪，周而復始，印度與中國彼此互相瞻望著，引起滿懷的憶舊心情。新的香客正越過或飛過兩國分界的高山，帶著歡欣友好的使命，正在創(chuàng)造著新的持久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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