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夢

2010 年冬季奧運會的最后一天是星期天。一早醒來，我的直覺就告訴我，今天將被載入史冊。持續(xù) 17 天的焦慮和不安都消失了。雖然一宿沒睡，但是對于今天這樣的日子根本不打緊。或許是出于老運動員的直覺，在今天的男子冰球決賽中，我看好加拿大隊。即便美國隊在早前的錦標賽中擊敗了我們，我還是對那天下午美加兩隊的再度交鋒充滿信心，因而心情異常放松。早在 2003 年 7 月，在布拉格贏得本次冬奧會舉辦權(quán)以前，我就對此次比賽翹首以盼。

冬奧會期間，我都住在威斯汀碧灣酒店的套房。一如冬奧會開始后每天清晨那樣，我走上陽臺查看兩件事：海濱的奧運圣火盆和天氣。圣火一如既往地熊熊燃燒，讓我不禁松了口氣，而澄澈的天空令我心

情更佳。有時整個冬奧會都像是一場夢，我從中緩過神后，會發(fā)現(xiàn)這一切不過是幻覺。今早我也有這種感覺，想問自己一切是否真實。這么多天都是超現(xiàn)實的體驗，我參與了如此盛大的體育賽事，知曉其過程的跌宕起伏，知道它對全體國民的重要性。這是加拿大組織過的最大規(guī)模的盛事了。加拿大國民對體育的熱情前所未有地高漲，通過國內(nèi)冬奧會收視率和閱讀冬奧會相關(guān)報道的國民數(shù)量就不難看出這一點。一天前，加拿大約 80% 的人都在觀看冬奧會的報道。這些數(shù)字都是前所未有且不可想象的。欣喜的奧運節(jié)目主持人預(yù)計，在冰球決賽這天，觀看人數(shù)將再攀新高。冰球大戰(zhàn)將于中午拉開帷幕。

比賽開始前，我必須參加溫哥華奧組委會議，審核各種計劃，以應(yīng)對奧運會最后一天所帶來的種種挑戰(zhàn)。組委會似乎精力充沛，變得更加年輕，也更加自信。今天對我們來說至關(guān)重要。8 萬觀眾將涌進兩大體育場觀看冰球比賽，長達四五個小時的閉幕式也將在這里舉行。要使各個事項按預(yù)定時間進行，需要采取軍事式的精準要求，也需要軍隊般的紀律。會議結(jié)束后，我還要參加在主新聞中心舉行的總結(jié)性新聞發(fā)布會。

在最后一次會議上，記者們提出的問題與兩周前截然不同，令我大為驚異。此前，英國媒體普遍認為冬奧會問題不斷。如今，同樣的記者卻報道稱，加拿大冬奧會將成為史上最成功的一屆。新聞發(fā)布會上一片溢美之詞。

快到中午 11 點時，我趕往加拿大冰球場，比賽將在那里舉行。一路上，我經(jīng)過好幾家市中心的餐館、酒吧，數(shù)百名身著紅白兩色衣服的顧客在外等候。我敢打賭，星期天全國各地啤酒銷售量肯定都會破紀錄。

當(dāng)我到達體育場時，那里擠滿了穿著加拿大隊服的人們，這種衣服時下成為了一種標志。盡管距離比賽開始還有一個小時，人們已經(jīng)吹著號角高唱：奪冠！奪冠！

我曾希望與執(zhí)行團隊的成員們一起坐下來觀看這場比賽。今天是冬奧會的最后一天，而我們已經(jīng)共同經(jīng)歷了許多風(fēng)雨。這可能成為加拿大史上最重要的一場比賽。如果贏了，我希望能和團隊成員們一起慶祝。在過去幾年里，他們已然成為我的家人了。

但我卻被安排與國際奧委會主席雅克·羅格和國際冰球聯(lián)合會主席勒內(nèi)·法賽爾等重要人物坐在一起，我當(dāng)然愿意接受這樣的安排。落座后，我向勒內(nèi)提起，2002 年鹽湖城冬奧會上我們曾有過一次交談，當(dāng)時溫哥華還在申辦 2010 年冬奧會。那天也有男子冰球決賽，加拿大隊對美國隊，加拿大隊最終奪冠。我當(dāng)時對勒內(nèi)說，想象一下同樣的冰球決賽，在溫哥華，在加拿大的土地上舉行，必將成為舉國盛事之一，也將成為國際冰球比賽的盛事之一。勒內(nèi)對此深信不疑。我想，從那時起，他就期盼加拿大能夠成功申辦了。

雖然對此次冬奧會冰球比賽結(jié)果充滿信心，但我需要舒緩一下緊張的情緒，于是我走到大廳里轉(zhuǎn)轉(zhuǎn)，看看那些藍夾克不知疲憊的志愿者們，他們?yōu)閵W運會的成功舉辦發(fā)揮了關(guān)鍵性作用。我想感謝每一位辛勤服務(wù)的志愿者，于是盡我所能，在擲球前與更多的志愿者交談。

加拿大人都希望能夠獲勝，但這可不是在虛張聲勢。即便我們輸了這場球，也不會有人因此認為本屆奧運會舉辦得不成功。我知道我們所取得的成就，我也意識到，奧運會點燃了人們的愛國之情，使他們的情緒高漲，甚至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但是，我覺得贏得比賽將把這 17 天的絕佳記憶上升為永恒的榮耀。這枚金牌將成為加拿大在此次冬奧會上獲得的第 14 枚金牌，其數(shù)量之巨，為參加冬奧會的各國樹立了一個新的奧運紀錄，一個難以逾越的紀錄。周日下午的勝利也將賦予加拿大最渴求的東西：男子冰球金牌。它將被載入史冊，將被作為加拿大獨有的瞬間寫入書中，被后世傳頌，而不僅僅是一場冰球比賽。

裁判擲球后，人們紛紛起立高唱，其噪聲之大，勝過我看過的任何一場冰球比賽。想象一下，一架波音 747 客機的引擎在飛機棚里轟鳴作響現(xiàn)場嘈雜若此。周圍的大人和孩子竭力尖叫著，仿佛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我只能無奈搖頭，好奇運動是如何把一群安靜如畫的加拿大觀眾變成一股團結(jié)而沸騰的動能的。

從愛爾蘭來到加拿大以前，我對冰球一無所知。但我很快就認識到，這項運動對加拿大人，就像蓋爾式足球?qū)�愛爾蘭人一樣重要。隨著對冰球的深入了解，我也越來越意識到，加拿大人之所以喜愛這項運動，是因為它定義了加拿大人和加拿大精神。冰球運動員是所有運動員中最強壯、最無所畏懼的。加拿大人也是最堅韌而勇敢的族群之一。在許多方面，運動與其愛好者是自然匹配的。

我對這場金牌爭奪戰(zhàn)的諸多方面并不了解。一如冬奧會中的其他日子，我要處理的事情千頭萬緒。在惠斯勒還要舉行一場越野滑雪比賽，而閉幕式將在幾小時后舉行。組織 6 萬人進入卑詩體育館可是項大工程，讓人憂心不已。我還要發(fā)表演講，同時又為自己的法語是否過得去而坐立不安。

因此，當(dāng)加拿大隊第一節(jié)以 1 ： 0 領(lǐng)先，第二節(jié)將比分優(yōu)勢擴大到2 ： 0 的時候，我的注意力并沒有完全放在賽場上，說不上來是誰進的球。當(dāng)然，現(xiàn)在我肯定知道是誰得的分，喬納森·泰福斯和科瑞·佩里，感謝你們。但是，我永遠不會忘記進球時刻全場的轟鳴，爆發(fā)的號角聲和觀眾們的狂熱。就連雅克·羅格這個平日里保守而克制的人也不禁露出一絲微笑。我心想，他內(nèi)心是期待加拿大贏得比賽的，因為他深知這場勝利的意義。如果舉辦國能夠贏得冰球比賽，為奧運會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那么，奧運會和主辦國都將永遠銘記這次勝利。

然而，在第二節(jié)即將結(jié)束的時候，萊恩·凱斯勒為美國隊打進一球，將比分追成 2 ： 1。以前，我經(jīng)常在這座體育館里看他為家鄉(xiāng)的溫哥華加人隊打球，現(xiàn)如今他成了對手，這必然讓當(dāng)天比賽的他和許多加人隊的球迷不自在。美國隊進球后，我感覺觀眾們有點兒泄氣，又有點兒擔(dān)心和害怕，但我依舊保持著謹慎樂觀的態(tài)度。而勒內(nèi)則恰恰相反，他顯得十分高興。只要等美國隊再進一球就行了。他在第二次中場休息時說。

什么再進一球！我沖他大吼，你是不是瘋了？

別激動，約翰，他笑著說，收視率會飆升的。如果比賽進入點球階段就再好不過了。

好什么好，我大吼道，想都別想，知道嗎？我們才不想看什么加時賽，也不需要點球。我們想要比賽現(xiàn)在就結(jié)束，立刻，馬上。

比賽的大多數(shù)時候我都緊緊抓著座椅邊緣，而且緊張的不止我一人。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或許那其實是現(xiàn)場所有人的心跳聲。常規(guī)賽最后一分鐘簡直就是折磨。當(dāng)比賽還剩 24 秒時，扎克·普萊斯幫助美國隊扳平了比分。我失望地閉上了眼睛，以手掩面。坐在附近的總理史蒂芬·哈珀也和我一樣，越過他只見雅克·羅格面色蒼白。我又看了看勒內(nèi)，他卻忍不住笑了。

勒內(nèi)，如果美國隊在加時賽得分的話，我就拿筆捅穿你的心臟，我會這么做的，勒內(nèi)，我說到做到。我從口袋里拿出筆，高舉在空中。

給我記著，我對他說。

我不記得自己當(dāng)時是否面帶笑容。

中場休息時我好像沒有離開座位，整個人都因為恐懼癱倒在座位上。和場內(nèi)大多數(shù)觀眾一樣，我們太渴望一場勝利了，從彼此的臉上都能看出對方的緊張，沒有人面帶笑容。人們焦躁地摩擦著手掌，有的人則不停地咬著手指，信徒們則虔誠地祈禱著。

我好像一直在屏氣凝神，直至加時賽進行到 7 分 40 秒的時候才放松。希尼·克羅斯比進球的時候，我激動地從座位上跳了起來，高舉起雙手。整個體育場轟動了，爆發(fā)出美妙的能量。觀眾們彼此擁抱、親吻，雀躍不已。很多人都流淚了，看上去安心了許多。有些人似乎疲憊不堪，仿佛在場上拼搏的是他們自己。從某種程度上而言確實如此：舉國上下都與球員們并肩作戰(zhàn)。

我看了看雅克·羅格，他似乎也放松了下來。我又看看勒內(nèi)，他依舊笑容滿面。我知道，盡管他希望來一場點球大戰(zhàn)，但他還是衷心希望加拿大能夠獲勝的。他熱愛冰球運動，也深知這場決賽對于我們這個為冰球癡狂的國家而言意味著什么。

正當(dāng)全場觀眾繼續(xù)吟詠歌唱、沉浸在此刻的時候，我則靜靜地看著，一言不發(fā)，腦海里浮現(xiàn)出電影《火戰(zhàn)車》中的美妙場景。這部電影始終是我的最愛，我看了不下 20 遍。埃里克·里達爾是一名虔誠的蘇格蘭基督徒，他參加了 1924 年巴黎奧運會 400 米中長跑項目，但賽前并不被看好。他原是 100 米短跑項目的奪冠熱門人選，但因比賽是在星期日舉行，與其信仰相悖，所以他選擇退賽。最終，他排除萬難，奪得了400米項目的冠軍。當(dāng)鏡頭轉(zhuǎn)向觀眾席時，埃里克的教練桑迪·麥克拉斯就站在歡呼雀躍的觀眾中間，雙手插兜，臉上洋溢著滿意的微笑。他沒有狂喜，只是默默地沉浸在喜悅之中。當(dāng)觀眾們放聲歌唱，揮舞著加拿大國旗的時候，我就和桑迪一樣默默地站在人群里，看著、欣賞著并沉浸在這一刻。突然，我感到有人在拽我的夾克。原來是我 12 歲的小外孫亨瑞克，我女兒瑪利亞的孩子。

你怎么來的？我問道。

媽媽帶我來的。

比賽好看嗎？

太棒了！

我摟著他的肩膀，和他一同望向賽場內(nèi)。運動員們正在歡慶，接過球迷手中一面巨大的加拿大國旗，輪流在場上滑行。

為什么不把媽媽叫來呢？亨瑞克說著就跑了出去。

幾分鐘后，瑪利亞來到我身邊。她是個高挑、健壯、自律的人，經(jīng)常跑馬拉松。我常想，她繼承了我的競爭力和強健。我們的關(guān)系曾一度陷入緊張，很久以后才恢復(fù)了正常、健康的父女關(guān)系。如今我們都站在觀眾席上，俯視球場，沒怎么說話。紅毯鋪開，雅克·羅格正

準備頒發(fā)金牌。他從守門員羅伯托·盧翁戈開始頒獎。羅伯托是溫哥華加人隊守門員，也是當(dāng)?shù)氐挠⑿�，球迷們�?jīng)常在比賽時為他的精彩表現(xiàn)喝彩，高喊羅喔喔喔喔。雅克把金牌掛在他脖子上的時候，觀眾們開始高喊：羅喔喔喔喔。最后，輪到給加時賽進球的英雄希尼·克羅斯比頒發(fā)金牌，全場陷入了瘋狂。雅克停頓了幾秒鐘才把金牌頒給他，好讓這位新誕生的加拿大冰球英雄能夠更加享受此刻。隨后開始放加拿大國歌。

隨著加拿大國旗冉冉升起，全場開始高唱國歌。我看著瑪利亞，伸手摟住她，她正邊唱國歌邊流淚。對我們兩人而言，這真是一個溫暖而幸福的時刻。頒獎結(jié)束后，我們彼此擁抱道別。我座位后的一排電視正在播放從哈利法克斯到維多利亞街頭歡慶的場景。加拿大電視

網(wǎng)派出直升機，從空中拍攝這激動人心的瞬間。然后鏡頭切換到溫哥華市中心。數(shù)千人涌上街頭，加入盛大的狂歡。

我不禁想到，慶�；顒又袏A雜著對奧運會接近尾聲的感傷。兩個星期以來，舉國上下都像是慶祝著少有的假日，如今假期結(jié)束，又要回去上班了。雖然生活又將回歸正軌，但這也許是個新的開始。

在此期間發(fā)生了深刻的變化。多虧了奧運會，讓數(shù)千名加拿大的孩子第二天醒來時，又有了新的偶像和夢想。如今，他們渴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夠登上奧林匹克的舞臺，馳騁冰球賽場或乘著滑雪板從雪山極速滑行而下。本屆冬奧會是獻給加拿大未來數(shù)代人的禮物。無論那天下午冰球隊的表現(xiàn)如何，這屆奧運會都會成為世人眼中一屆成功的奧運會。我知道這會成為現(xiàn)實，溫哥華奧組委的每一位成員也知道。但是我們想做得更多。為了讓人們感受到第二天醒來仿佛置身于一個全新的國度，我們需要一些非凡的成就，而希尼·克羅斯比幫我們做到了。